2026年6月21日8时48分,恩师吴金术教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,享年88岁。那间他伏案数十年的书房,那盏他点亮六十余年的无影灯,从此少了一个再也无法替代的身影。
医师节将至,我又想起老师常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是一名小医生”。他自称“小医生”,却撑起湖南肝胆外科的一片天。作为他的学生,作为湖南省医肝胆外科事业的一名继承者,想写些文字追思,心中千言万语,竟不知从何说起!——仿佛又看见手术室里那位白发苍苍、戴着金边眼镜的老人,正手握长镜头相机,佝偻着背、一丝不苟地指点着术中的一个个细节......
一、初见:答辩席上的慧眼,引路人
我与吴老师的缘分,始于我博士毕业答辩的那一天。他坐在答辩委员席上,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边眼镜,目光温和却锐利。当我汇报完论文,他没有问刁钻的问题,而是在答谢宴会时他对我说的一句话,让我至今铭记、影响我的一生!当时,我希望毕业后来湖南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工作,但是当年名额已经招满了,他就和我说“有志者事竟成”。
正是在他的引导和感召下,我来到了湖南省人民医院,走进了这片当时还只重临床工作的肝胆外科天地。后来我才渐渐明白,吴老师看中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学历和论文,而是那份肯沉下心、肯吃苦、肯把病人放在心尖上的品格。他用这样的方式,为"肝胆湘军"挑选了一颗又一颗种子。
二、第一次切肝:放手不放眼的信任
永远忘不了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肝切除”手术经历。
那时,我来到医院时间不长,还在当总住院医师。一天,我陪吴老师做一台肝胆管结石的手术,他抬起头对我说:"今天这个肝方叶切除,你来做。" 我当时有点愣住了——那是为了敞开肝门、取净肝内结石的关键步骤,马虎不得!
他站在我身旁,只是轻声指点:"不着急,做好标记线,上pringle阻断带后、再切。" 我的心情本来微微颤抖,但他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......。肝方叶切除完成的很好,肝门敞开、肝内结石取净——那一刻,我不仅学会了技术,更懂得他带教的方式:放手,但不放眼;信任,但绝不放任。术后他对我说:"这台手术你做下来,以后的路,就敢走了。" 朴素的话语,蕴含着了解、信任和生活的哲理。
三、几张床、几个人,走出“肝胆湘军”
1983年,普外科成立肝胆小组时、就几张病床,学科近乎空白。当时国内、肝胆管结石病再手术率高,无数患者反复接受手术,痛不欲生。吴老师看在眼里,痛在心上。为寻找通往肝内胆管的通路,他带着同事往返乡野,在猪栏边简易实验台上解剖猪肝,一蹲就是数小时。终于,他探明了入肝手术路径,破解"肝内手术肝外做"的难题,首创了"肝胆管盆式内引流术",将再手术率显著降低。1988年正式成立肝胆外科,2000年湖南省卫生厅授牌“湖南省肝胆医院”,2001年成为湖南省第一批临床重点专科,2008年搬入第三住院楼设5个病区+专科ICU、手术室、麻醉科,2012年搬入第二住院楼扩展为八个肝胆病区,先后获批湖南省胆道疾病防治医疗技术研究中心、湖南省胆道疾病重点实验室、湖南省数字化肝胆胰研究中心,2026年正式获批国家临床重点专科,四十余载深耕不辍,科室从寥寥数人,成长为拥有8大病区、9个护理单元,440张床位、年手术量近万台的国内一流肝胆专科,铸就了享誉全国的"肝胆湘军"。
作为吴老师事业的继承者,我们深知:这不仅仅是一个科室的发展史,更是一位医者用毕生心血,书写的中国肝胆外科自主创新的壮丽篇章。
四、千万字日记,一座无言丰碑
吴老师家中有一件"宝贝",占据书房的近半空间——那是他半个多世纪行医的积累。5346篇医疗日记,22部医学专著,7万余张手术照片,1000多部手术视频资料。每一台手术,他都全力以赴;每一个典型病例,他都手绘解剖示意图。他曾说:"给学生一滴水,老师就应该有一桶水"。 没有丰富的临床经验,不可能当好老师。这些珍贵资料,他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和各兄弟医院、基层医院的医生。
他先后开办24期全国肝胆外科学习班,为28个省市培养三千余名专科医师,毫无保留地推广"吴氏术式"与整套诊疗理念。台上手把手带教手术技巧,案头逐句拆解病例难点——他说:"我多做点事,多吃点苦,病人就会少受点痛苦,学生就会少走点弯路。"
他每天工作的模式,还记忆犹新:早晨7点半到病房,看当天手术单、锁定高难、复杂、有风险的手术,决定手术室巡查路径和重点关注,查阅、记录相关病历资料;8点交班后,每个病区的疑难危重病人、重症监护室的特殊病人,他都要一一查看。看完再去手术室,每天参与2-3台大手术。中餐都是在手术室吃工作餐。做完手术回来,办公室外都排着队——慕名而来的病人,或是碰到难题的年轻医生,他都要一一接待。
五、"小医生"的大情怀
吴老师一生谦卑,始终自称"小医生",却将学科传承视作此生最大荣光。
1962年,刚从湖南医学院毕业的他,主动奔赴缺医少药的湘西,一守便是13年。当地称他为"湘西外科一把刀"。他曾援非塞纳里昂,完成两千余台手术,其中“巨大腹股沟滑动性疝手术成功”登上当地权威报纸,受访者竖起大拇指:" China doctor! Very good!"
73岁那年,一名历经七次肝胆手术、腹部瘢痕密布、多脏器功能受损的危重患者,曾辗转求医多家医院,吴老师亲自主刀,终令患者重获新生;82岁时,他接诊38年前亲手救治的患者,再一次为其扫清肝胆顽疾。如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他一生参与四万台各种手术,曾因连续工作、劳累致心率失常被抢救,但第二天又出现在病房。他曾说:"当医生没有巧,就是从望触叩听开始,一步一个脚印。" 又说:"有很多患者等着,怎能停下来?"
六、铁骨柔情,藏在日常里的爱
吴老师对事业的热爱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那份对家人的深情,同样深沉而绵长。
他的爱人刘老师在世的时候,无论白天在手术台上站了多久,下班后吴老师总会提着菜篮子回家,系上围裙为妻子做一顿热饭。那双手,白天握着柳叶刀在生死线上游走,傍晚却能变出一桌家常美味。
每次出差前,他总要提前为刘老师准备好出差期间的全部饭菜,一份份分装好放进冰箱,生怕妻子一个人在家吃不好。有时出差回来,看到刘老师瘦了,他总是心痛不已,嘴上怪她"怎么不好好吃饭",眼里却满是心疼与自责。
那间堆满了医疗日记的书房里,也藏着一位丈夫最朴素的牵挂。 他把对千万患者的仁心,同样给了身边最亲近的人。事业与家庭,在他那里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——他用一生的时间,交出了一份兼顾大爱与小爱的答卷。
七、薪火相传,灯影长存
恩师远行已近两月,但他的习惯早已融进科室每一日的行医日常:术前充分评估、用通俗话语告知手术计划和可能风险,术中精雕细琢每一台手术、拍摄留取资料,术后复盘、分析、随访——这些,已成为我们肝胆人恪守不变的流程。
从猪栏间的解剖实验,到颇具规模的国家临床重点专科;从孤身攻坚禁区,到数百医者接续守护生命。吴老师留给我们的,不止是一套手术技艺、一串行业殊荣,而是一套完整、成熟、可延续、可发展的肝胆医学体系。我们站在他曾经站过的手术台前,握着他曾经握过的手术刀,信念已经成为本能:继承他的事业,守护他的精神,让"肝胆湘军"的旗帜永远飘扬!
"小医生"走了,但大医精神永存!肝胆存风骨,灯影续千秋!
恩师吴金术教授,千古!
学生 彭创
2026年8月12日